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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返天安门》:记忆的债

2020-06-11 00:30| 发布者: R生活书| 查看: 294| 评论: {php} echo

四分之一个世纪前发生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事,到今日看来,还很重要吗?中国最伟大的现代作家鲁迅,或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。一九二六年,政府也曾在天安门广场发动了暴力镇压,那时的示威者抗议军阀张作霖接受日本的要求。这场镇压造成四十七人死亡,数百人受伤。鲁迅被事件触动,他写下:「这不是一件事的结束,是一件事的开头。墨写的谎言,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。血债必须用物偿还。拖欠得愈久,就要负更大的利息!」在北京大屠杀事件后,成都学生带着写有「血债血还」字样的床单走上街头。流亡海外的学生领袖沈彤也对此感慨万千。他认为中国领导层对大屠杀的态度,好比一个人正从高楼上摔下来,摔下来的过程中还一边大喊着,「我没事!我没事!」直到最后一刻摔在地面上。

《重返天安门》:记忆的债

但是,一九八九年遗留下来的东西不是只有黑暗。六四之后邓小平做出的决定,推动了成就非凡的经济转型和猛烈的民族主义,让中国脱胎换骨成为一个世界强国。在短短一个世代的时间,政府大幅放鬆管制,不再管理人民的日常生活,不再分配工作,不再阻止人们结婚或旅行。随着收入呈现指数性的增长,每个人都变得越来越富有。经济自由化改变了周遭的世界,人们开始转移注意力,把精力投到购买公寓、创办公司,汲汲营营于新世界带来的无数新机会中。这些不仅不是因为这个国家已经告别了天安门,反而都是天安门的事后余波。

一九八九年发生的暴力镇压并非特例。在这之前还发生了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、一九二六年鲁迅书写过的「三一八惨案」、一九七六年哀悼周恩来逝世时爆发的抗议镇压,以及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失败的学生运动。中国历史宛如一种没有始末、内外不分的莫比乌斯带(Möbiusstrip),无止境地循环着自我毁灭,一代传过一代,这都是源自于集体失忆的后遗症。

中国共产党重写了历史,但它并没有忘记自己在一九八九年的所作所为,也无意与之和平共处。这点从越来越多人因为纪念活动受到惩罚就可见一斑。例如成都维权人士谭作人,他因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刑,或是异议分子朱虞夫,他在二〇一二年被判七年徒刑,只因为他写的诗中含有以下词语:

是时候了,中国人!

广场是大家的脚是自己的

是时候用脚去广场做出选择

共产党疑神疑鬼的程度令人咋舌。这些文字甚至从未公开发表,诗人只是透过Skype传给一个朋友,中国政府就将之视为颠覆国家政权的证据。显然,这幺多年过去了,纪念活动始终触动着中国共产党的敏感神经。再加上还有些人坚持着拒绝遗忘,反而更突显了党的弱点。当局相当清楚中国的农民革命总是有办法推翻强大的王朝,而不满的情绪眼下正在群众之间蔓延开来。政府对动乱的恐惧经年累月不断加剧。稳定如今已成为党的口号、党的执念,党存在的理由。

因此,压制不同意见是首要任务,迫切到让地方政府可以毫不内疚地使用所有他们握有的工具。我在二〇一三年春天访问成都时,亲眼目睹过一个例子。我在成都的时候,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,无论是计程车司机、白领上班族,还是请愿人士,全都在谈论即将举行的抗议活动,他们雀跃期待的神情,宛如高中生期待着他们的第一次毕业舞会。此次示威游行的抗议目标,是彭州一家耗资六十亿美元的石化工厂。该工厂距离成都约十八英里,由于靠近地震活跃的断层带,人们担心汙染和安全问题。游行计画安排在二〇一三年五月四日周六举行,这个日期具有双重意义,与一九一九年的学生运动以及反对同一家工厂的抗议「散步」五周年相呼应。

政府当局先从一些明显的目标开始下手。首先他们找人当代罪羔羊:有一个女子在网路上发了一篇广为流传的文章,误称游行得到政府批准。她先被拘留,而后上当地电视台公开「道歉」。接着,至少有六名维权人士被派去「强制休假」。其他人被软禁在家中,还有更多人则是被邀请去「喝茶」——这是一种委婉说法,意思是他们受到国家安全部门的审问。印刷店如果上缴顾客影印的游行传单,就会得到奖励。

接着採取更紧缩的防範措施。政府的工作人员被召集开会,在会议上被警告说,如果他们参加游行就会被解僱。一夕之间,整个城市都在散发传单,有的贴在公寓门廊,有的塞进门缝。传单上的文字与之前一九八九年的说法如出一辙,都呼吁成都居民「坚定立场,勿信谣言,不去参加[抗议活动],防止有心人士製造动乱」。但传单的效果适得其反,反而让那些未曾听闻的人注意到了彭州工厂的事,从而引发了一场更大的不满声浪。上述的这些手法都还算是之前试过且有用的维稳战术。但之后地方政府却变本加厉,开始尝试新方法:它决定把周末跟周间颠倒过来。当局事前不发任何警告,就说成都这个地方下礼拜的周一跟周二放假,周六和周日上班。结果到了五月四日礼拜六,政府职员被逼着进办公室,而学生们不情不愿地到学校进行紧急考前複习。大学校园里异常安静。学生都被关在教室里,整天上那些被刻意安排出来的课。还有消息称,为确保中午没有人离开校园,一些大学提供了午餐便当。校门口还进驻了一车又一车的警察,吓阻任何忍不住想往外跑的学生。

然而,这些欧威尔式的预防措施还是不够的。在原定抗议日的前一天晚上,当局突然宣布第二天有一场「抗震救灾演习」。五月四日星期六,安全部队占领了整个城市。天府广场被完全封锁,每隔二十英尺就有警察驻守。在原定的抗议地点九眼桥,警察成双成对地巡逻,便衣警察趾高气昂地来回穿梭,对着他们的对讲机窃窃私语,还有消防员坐在他们的车子上。在附近的一家茶馆,几十名抗暴警察全副武装地在桌子旁打瞌睡,防弹背心上还挂着塑胶手铐。在这种情况下,没有人敢抗议。

街上的转角处,我看到一位泪流满面的女士被警察盘问;她无意中犯的错,就是戴上一个廉价的白色口罩。这种口罩通常是在雾霾严重或者罹患感冒的时候使用的。但由于之前的抗议者曾经戴上口罩来无声地抗议环境汙染,现在仅仅只是戴上口罩就让她成了可疑分子。

《重返天安门》:记忆的债

如此一来,整个城市都变成了当局的阅兵场,让政府显示自己有多幺认真地阻止骚乱。如今,环境问题渐渐超过了政治诉求或土地纠纷,成为社会动荡的最大原因。像是对人体有害的空气、几乎不能饮用的水、食品中含有太多甚至无法追蹤的毒素,这类环境问题跨越了贫富与城乡的界线,将中国人团结起来。近年来,由于对汙染的忧虑,厦门、大连、宁波、昆明等城市上演了反对大型工业建设的大规模抗议活动。然而在成都,也许一九八九年那不可言说的记忆至今依然历历在目,政府并不允许人民用这种方式展示力量。

无论如何,残酷无情的维稳机器实在相当有效,甚至厉害到让我从成都回到北京家中时,开始怀疑我自己看到的一切。一个省级政府真的可以就这样自行改变周末的时间,却没有人有意见吗?这简直就像是整个地区都往过去的极权主义开倒车。我上网搜寻,却无法在英语网路世界上查到什幺资料。接着我转去找微博——中国版的推特。令我欣慰的是,我不是唯一一个人。电梯里贴着警告传单的照片、路旁排列着警车的镜头,还有数十名不满的网友发文痛骂日常生活被搞得天翻地覆感到愤怒。政府禁止人民在现实世界表达心中的怒火,却导致了网路上的火山爆发。有人写道:「你可以阻止九眼桥的游行,但你不能阻止成都人民心中抗议的积压!」另一个人问:「你要跟谁战斗?成都人吗?」

共产党会用最极端的方法避免动乱,即使只是杀鸡都愿意用上牛刀。但这些手段会逐渐让人民离心离德。政府报复抗议者会让社会变得更不稳定。例如,以儿子被成都警方打死的唐德英来说,这些策略并没有效,反而只会让更多人想破坏稳定,或是让人设法从中获益,例如那些花钱被请来监视她的「流氓」。在当下,这种方法好像让共产党得到了更多时间,但往远想几步,就知道只是时候未到而已。

未来像天安门这样的群众运动还可能再次发生吗?有可能。贪婪的土地徵用、随处可见的官员腐败以及令人窒息的环境问题,正逼得老百姓走投无路,觉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。但是只要各地方的问题没有串联起来,大规模运动的可能性就还不高。然而,地图上的这些小点在规模和频率上都在扩大,而同时中国边疆地区的不稳定——鲍彤指的「小天安门」——也正加快步伐,因为在维稳的要求以及民族主义的双重压迫下,少数民族不得不铤而走险反抗政府。在二〇一三年的一起事件中,一群藏人因拒绝在自家悬挂中国国旗而爆发冲突,四人被枪杀,五十人受伤。二〇一三年又一个动荡加剧的迹象是,当局指责维吾尔族分裂分子对天安门广场发动「恐怖攻击」。一辆吉普车在天安门广场靠近悬挂着毛主席画像的地方起火,五人死亡。外国媒体报导称,当时国家领导人就在附近。

为了防患未然,政府当局在全国各地安装了大约两千万到三千万台闭路摄影机,建立了一个暱称「天网」的全国性监控系统。国家可能已经不再对人民的生活发号司令,但却提高了对本国公民的监控能力。中国政府的恐惧在预算上一览无遗:内部维稳已经变得比国防更重要,共产党眼里的主要威胁已经不再是外国人,而是中国人。

席捲全中国的「遗忘症」不仅来自于政府由上而下的推动,人民也是共犯,且乐在其中。遗忘是一种生存机制,一种从环境中习得的天性。中国人民已经学会了对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不闻不问,为求方便,他们让自己的大脑留下错误的记忆——或者让真实的记忆被抹除。父母保护他们的孩子远离过去,因为那些知识可能会让他们葬送光明的未来。既然记得这些事没有什幺好处,为什幺要惹这些麻烦呢?

中国共产党不断地宣扬中国五千年的悠久历史,却对当代的丑事闭口不谈。在一个比历史上任何其他国家都更成功地脱贫致富的国家,这个行为重要吗?答案是肯定的。这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这个新世界大国的国家认同建立在谎言之上。当这些谎言在学校里一代接着一代地传下去,不断惩罚说真话的人,道德真空就会不断扩散,记忆的债越囤越高,最后得牺牲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──人性──才能偿还。

《重返天安门》:记忆的债

书名:《重返天安门:在失忆的人民共和国,追寻六四的历史真相》作者:林慕莲(LouisaLim)译者:廖珮杏出版社:八旗文化出版时间:2019年5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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